天空灰濛濛,看起來好像河流。站在路口茫然不知所措,趁還能控制趕快躲回小窩。吵了一架,痛苦的不是吵架本身而是伴隨而來的不安、猜疑、惱怒。躲上計程車,坐到車裡才是內心煎熬的開始。到底是怎麼了?先生氣的人就是輸家,我的修養不夠,我輸了。
「輔大。」安靜沉默。「可不可以抽菸?」司機好像沒聽到。掏了半天還好大衛還有半包,按下車窗,冷風把吐出的煙又吹了回來,潮濕的菸味瀰漫整個空間。是我的錯嗎?或許是我太大聲了,可是我完全沒有惡意。她的手機不通簡訊也傳不過去。
「聽一下我們台灣真女人江慧姊的歌好不好?我是買正版。」「我的老婆就像江慧,是台灣傳統女性,是這一支的,沒話說!」他回頭豎了拇指。
「聽說約翰走路要被禁了,我到便利商店搜購都快把後車箱裝滿了。」歌聲好滄涼,聽來如淒如訴。「你有沒有看到哪個新聞?聽說是汙辱台灣。」車子沒走幾步又被堵住,剛好塞在路口,黃燈要變紅燈,前面有要轉彎的車、闖紅燈的行人、還有機車鑽來鑽去,一下雨就大塞車。
「年輕人你喝不喝酒,喝酒不要喝哪些有的沒有的,要喝就要喝whisky純麥釀的,不會搞壞身體。」我把煙蒂丟出窗外靠著椅背閉上眼睛。「你在念大 學嗎?我兩個小孩也都快畢業。」點點頭沒出聲。「中正路捷運施工,中山路在蓋高架橋,根本沒路可走,再加上下雨。」「人家酒商也道歉了,政府得理不饒人, 苦的是我們哈酒的人」
怎麼路上每個人看起來都不快樂?天空烏雲密佈,有一個檳榔西施在吃泡麵,紅色的連身洋裝,裙子剛好蓋住大腿,雙腿岔開坐在高腳椅上,濃妝豔抹,手臂 刺了一隻蝎子。車子停在攤子旁,她一口吸著麵一口吐著煙,不屑的目光望了我一眼。揮揮手上的大衛她往我走來,手裡捏著一包菸,似笑非笑,香水味好重,看的 出來她年紀很小。
「聽說宋楚瑜肯當副總統,這下連宋配成阿扁就難選了。宋楚瑜不愧是大內高手,能屈能伸。」
誰當選還不是一樣,不過四年大不了八年。關我啥事,一樣苦哈哈日子難過,當年扁帽工廠帶領風潮,政治成為一種流行,偶像阿扁對上分裂的藍軍不贏才 怪。一下子四年過去,夢在哪裡?希望還是希望!都是一群私心的政客,有誰真的關心人民。我沒白痴到浪費生命去幫人家搖旗吶喊,不如多跑點步有益身心。
「台灣一定要獨立不然站不出去,用中華民國怎麼可能加入聯合國,台灣人真的悲哀啊。」
的確悲哀,一堆莫名其妙的政客只會炒作短線。本來就是獨立,中華民國跟中華人民共和國難道是同一個國家嗎?聯合國也沒什麼好加入,這個組織真的能起 什麼功用嗎?美國大哥,說打就打,硬要聯合國背書,它敢跟美國作對嗎?就算聯合國對伊拉克的武檢報告沒有問題,布希要打海珊,誰能阻止?
「年輕人要多關心政治啊!當年蔣中正時代我們是沒有言論自由,現在你們多幸福。」
政治不過是他們的遊戲。有什麼好說的,說了又能有什麼改變。處在這個時代,我們能做的事不多。我們就塞在這,動彈不得。有什麼辦法?
還好這計程車不是禁菸,司機雖然話多還不討厭。雨越來越大心情緩和許多,趴在前面的椅背上,好疲倦。
「年輕人你都不說話是不是不舒服」
「是啊,有點累。」
「可不可以給我根菸,戒了好久突然想抽」
突然覺得很好笑,他圈著雙手,我幫他點火。
「菸不知道是誰發明的,有時候來一根真是不錯。」
兩個人默默在車裡吞雲吐霧,一起被困在車陣中。天色昏暗,停在紅燈前,這真是個煩躁的城市。突然有台機車從我們旁邊騎了過去,不是右轉,剛好前面有 個空檔他衝了過去,又是個闖紅燈的傢伙,警察就在十字路口指揮交痛,不知死活還是他白目,遠遠有輛白色轎車從另一邊開過去,新泰路跟中正路是直角,警察背 對他們,速度說快不快可是也沒有減緩的趨勢。
我呆呆看著,或許會有人緊急煞車或者閃開吧。司機好像也看到,我吸了一口菸,就聽到碰的好幾聲,聲響的同時,也許是在聲響前,白色汽車向右打滑往我 們的方向衝過來,直接撞上等紅燈的一群機車,有五六輛停在方格裡的機車東倒西歪,看來速度不快,就像保齡球擊中球瓶,有的還沒被撿起來。過了一會倒地的胖 子爬起來,走向轎車,很激動地罵三字經拍打車窗。警察一邊講無線電一邊跑過來,車裡出來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女生,不停發抖,很茫然的眼神。
「女人開車,雖然是哪個闖紅燈不對,可是這麼慢怎麼不躲開,真是笨啊。」司機叼著菸說。
路口被堵住,倒地的人紛紛站起來,有的檢查機車,有的在打手機。哪第一個爬起來的還在罵三字經,戴眼鏡的女生哭的好嚴重,不知道是被罵哭還是被嚇壞了。看來損失都不大,還有什麼好吵的?警車出現,這麼塞警察還來的真快。
下來兩個警察跟一個咖啡色的替代役,胖警察忙著在地上噴漆,瘦的哪個走來走去在問話,替代役一直跟著瘦的哪個手裡還不停抄著東西。救護車也出現。這 一下十字路口停了救護車跟警車,四面八方的車燈打在這些人身上。很多人不奈煩都打開車門下車聊天,有的在買檳榔,延路發小傳單的工讀生變得很忙,就是哪種 寫在小便利貼上的色情廣告。拖車來了倒車把小轎車拖走,看來車禍是要結束。
倒下的機車陸陸續續被牽走,幾個警察聚在一起不知道在說什麼?有一台車始終沒被牽起來,警察拿著手電筒找來找去。結果有人揮舞著手,騎樓柱子旁躺了 一個戴著破裂安全帽的男子。詭異的氣氛,他不會死了吧!本來沒事的救護人員忙碌起來,單架被拉了下來,有人在幫他做CPR,警察指揮交通把我們趕走,回頭 從後車窗彷彿看到被急救的是爸爸,我想起了插管電擊的父親。
「怎麼沒人發現哪個人,不會死了吧?啊騎機車的哪個叫肇事逃逸,我看一定是沒有駕照。」
路旁有人在燒金紙,咬檳榔的人拿一根鐵棍不斷戳弄,桶子冒出好大的火,霓虹燈閃爍,黑玻璃門縫中看得到一名女子穿短裙,翹著腿在看電視。我抽著菸卻不斷咳嗽,咳的眼淚都出來,只能閉上眼睛,什麼都不想。音樂停了,司機轉開飛碟電台。
前民進黨籍立委周伯倫因為榮星花園開發案被控收取業者一千六百萬,做為不杯葛的條件,經過十四年的訴訟,最高法院依圖利罪將周伯倫判刑六年,褫奪公 權四年。昨天上午十點,周伯倫現身台北地檢署大門,因前晚與友人相聚而帶著酒意的周伯倫,除向支持者握手道別外,並以兩首打油詩,回應戰友及支持者的送 行。周伯倫先以台語唸完一首打油詩:「被奸所害害不死,死去活來才有鼇,感謝好漢來相送,討回公道倒轉來」來回應送行的同志。另一首打油詩,內容是:「為 有犧牲多壯志,敢叫豪情似舊時,半生拚搏如水火,死去方能定是非」。
前國防部長伍世文名下已有自用住宅,卻在申購表上鉤選沒有住宅,監委表示,伍世文說,申請書是機要人員代填,這部分的確有疏失。但在場記者再度質 疑,伍世文主張表格是屬下填的,錯填的責任難道不該由伍世文承擔?監委表示,雖然伍世文表格填寫不實,但在評比積分中,就算這部分零分,伍世文還是第二 名,依然有資格申購,因此這部分疏失「可責性」不大,「是不是應該這樣躂伐,監院持保留態度」。雖然監委認為伍世文責任不需深究,然而根據監院調查報告, 伍世文的幕僚張振勤少校,已經因偽造文書被移送軍事法院偵辦,形成長官沒事,幕僚受過的結果。至於伍世文申報「沒有自用住宅」,監委也表示其中有爭議,因 為伍世文說:「他沒有國家補助購置的自用住宅」,因此也不能完全怪伍世文申報不實。
「司機先生,拜託你,拜託你放江慧的cd好不好!」
廣播被關掉等待CD的瞬間,無聲寂靜。到了盲人重建院,江慧的歌聲這時聽來更滄桑,有股莫名的哀愁。輔大要到了,付完錢下車,夜晚已經來臨。
沒地方可去,不想回家,沒有目的走進校園,當初收到一大包牛皮紙袋上面寫著我的名字,所謂的入學通知,我在這待了快五年。我喜歡聽葉子落下的聲音。第一次見到她,就是逛著校園在文學院看到她在撿一片葉子。一片葉子的緣分。
生命終歸是孤獨,卻不能絕望。小心翼翼在黑暗裡呵護手中的火苗,不能讓火滅了,萬一狂風吹熄它,火花依然存在心裡,依然有溫暖。我想沒有所謂悲不悲 觀,你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繼續下去,不停地繼續下去。在她撿起葉子的哪刻,我愛上了她,就算有再多困難,我也不會放棄,繼續下去,就算真的沒有辦法了, 我也不會忘記在心裡的哪份溫暖。
天空冷冷的,雨落下來了。打在身上怪不舒服,都走到夜間部大樓,就進去躲雨。新蓋的大樓,電梯鎖上,整棟大樓空蕩蕩,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摸黑爬上 樓梯,一直往上走風越來越大,到了八樓,站在走廊,雨打不到我,站在這裡真好,可以看得好遠,點根菸,火光照出我所在的位置,要是有人遠遠往這裡看一定會 被嚇壞。心想這個人在大雨的夜裡站在八樓高愁眉苦臉在抽菸,八成要自殺。聽說自殺的人會變成幽魂投不了胎,只能待在原來的地方重複自殺的折磨。這可能是阻 止人自殺的善意謊言吧。我要死也要死在最美好的哪一剎哪,像日本人最愛的哪種變態死法,高潮的瞬間,結束。
拿著菸屁股胡思亂想,一直有種被監視的感覺,周圍一片黑暗,天空只剩下一點光亮,打火點菸,有雙瞳孔盯著我瞧,一隻黑狗趴在沒電的販賣機旁,說不定 我來的時候他已經在哪了。感覺不到所謂的善意、惡意,就只是在哪,一種無的存在,他是上帝的天使還是撒旦的使者,或者是他就是上帝?黑狗靜靜地趴在哪,沒 有搖尾巴也沒露出凶狠的牙,
這一刻他是黑狗的形象存在,下一刻呢?一切的一切都是移動、不停變動,我的痛苦快樂,我的出生死亡,都像一陣風,風起風過,我就是哪風,只是風。黑 狗對我說:般若實相,非一相,非異相,非有相,非無相,非非無相,非非有相,非非一相,非有無俱相,非一異俱相,離一切相,即一切法。
吸了一口菸,我想我瘋了,一個人站在八樓高跟狗講話。像一個要跳樓自殺的神經病。不過這感覺很不錯。
我的背後依然有雙眼睛盯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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