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2月21日星期四

[小說] 所以妳會聽見

一個像Emily的女孩,就只差一隻黑貓。燈光下烏溜溜的長髮閃爍著光芒,朋友要我送她回家。走在打烊的信義新天地,人潮往捷運站散去。朋友嘲笑我的髮型,年紀一大把還學貝克漢,事實上得怪軍中的理髮阿姨。只有Emily說這髮型不難看(姑且叫她Emily)

迅速退去的人潮跟幾分鐘前的繁華形成了極大的落差,百貨公司裡只剩下保全人員拿著手電筒巡邏。她安靜地站在路燈下,眼神寂靜淡漠。對於不熟悉的人我沒有甚麼話好說的,只好抽菸數著周圍夜遊的狗狗。

「好想吃麥芽糖喔。」她說。
我聳聳肩。「便利商店有『曬駱駝』。」
「無聊。」
「不好笑嗎?」
「為什麼他們要你送我回家?你又沒車。」
「嗯。可能他們急著去辦事吧。」
「我們也去汽車旅館好不好?你有沒有去過?」
「沒有。我沒車怎麼去汽車旅館?」
「計程車啊。陪我去見識看看。」
「然後呢?」
「你買到麥芽糖,我就給你糖吃。」

我還留戀著周圍的霓虹燈,又快聖誕節了。為什麼我身旁總是充斥著寂寞的人,這就叫做物以類聚嗎?如同黑夜裡遙遠明亮的群星,快被凍僵了。只能分享著彼此的體溫,可是過了一晚呢?還是像碼頭上被人遺棄的小艇,短暫地接受到燈塔的指引,接著就迷失、沈沒。

「走吧。是水手出發的時刻了。」
「要命!不要再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了。」
「妳知道莫名其妙不是莫明奇妙嗎?常常有人寫錯。所謂不知道如何形容它的美妙是也。」
「我越來越後悔讓你送我了。」

計程車司機是位女大姊,她正聽著立委選戰分析,車子上了高架橋,灰白的建築物加速離去。聽到施明德落選司機老大憤怒地重踩油門。Emily唱著我聽 不懂的英文歌,電台播報許信良落選時車子緊急煞車,到了旅館。這旅館怎麼看都像停車場,一圈又一圈地繞上去,到了第三層地中海風我們下車了。

「好多貝殼喔,超做作的。」她說。
「會嗎?我覺得挺漂亮的。」
「角落的那堆沙才是詭異。要裝作是沙灘嗎?」
「小姐!我們是花錢來這裡抱怨的嗎?」

她不理我,我也不理她。打開電視,是彩虹頻道,正在播著卡通版的A片。高校女學生穿著制服參加宴會,男主人喝著香檳帶女學生參觀臥室,女生喝醉開始臉紅。

見鬼了!誰對這個會有興趣。轉台,記者問立法院長會不會選國民黨主席。他說現在不是回答這個問題的時機。嘆了一口氣把電視關掉。她拉開米色的窗簾,窗外的月正寧靜安詳地睡著。

「好無聊喔。」她說。
「要不要一起洗澡?」
「然後呢?」
「妳好像對任何事都失去了興趣?」
「好悲哀喔。」
「這種一夜情好像毒癮。焦急地尋找下一場可能,但能獲得的滿足卻越來越少。」
「對了!性愛。把衣服脫掉。」

脫掉衣服有點寒冷。她站在窗前冷冷地盯著我。

「跪下。」
「不要吧。」
「你想要我告你強姦嗎?」
「別鬧了。」
「你大腿內側有顆痣,腳指有個疤,你覺得法官會不會相信?」

我開始覺得後悔,對Emily我一點都不瞭解。我只好屈服。她拉開抽屜,竟然有手銬、皮鞭、蠟燭、跟毛茸茸的面具。我的雙手被手銬銬住,我想起了『愛的十一分鐘』她繞到我身後,我只能看著剛才那扇窗。房裡的燈被關掉,她點亮了蠟燭。還好不是滴在身上。

「說明書上說震動保險套要放在燈光下十分鐘才有夜光效果。」
「不然妳先去洗個澡。」
「好主意。你到是挺乖的。」

她的衣服丟的滿地,有點缺乏美感。我坐在床上看著毛玻璃裡的她。要命!從某個角度想,她是挺幽默的。手銬一扯就鬆拖,我把滿地的衣服放進衣櫃。櫃子已經吊了好幾件奇怪的衣服,有護士服、水手裝、賽車服,跟透明的黑色薄紗。

這裡旅館會不會太專業了一點?冰箱裡滿滿的啤酒,可惜找不到杯子。直接拉開拉環,冰涼的啤酒讓我清醒不少。記得寫繁花聖母那個法國作家說過要把精子灑滿整個星球。有趣的是高行健也說過類似的話。

她穿著黑色的內褲跟胸罩走了出來,美好的胸形。

「我們來找點刺激。」她說。
「這些還不夠嗎?」
「你有沒有找過妓女?」
「沒有,完全沒有。」
「我幫你找一個好不好?我幫你付錢,而且保證火辣辣身材一級棒。」

為什麼一個女生會有妓女的電話號碼?整個情勢越來越朝向詭異的方面發展。會不會是個陷阱?偷拍之後勒索我?事實上有誰要勒索一個群阿兵哥,她看起來 就比我有錢。這一眼就可以分辨出來。還是阿輝他們要她來整我?等我脫光光之後一群人衝進來嘲笑我?不行,怎麼想都是不好的狀況。

她就靠在窗邊打起電話。

「很快喔,等一下下就好了。」

她播弄著貝殼風鈴。隨著爵士樂輕輕起舞。手指夾著菸,那眼神迷離彷彿嗑了藥。一手撫摸著胸罩的邊緣,輕輕柔柔。我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拉起棉被看著她的表演。她閉上眼睛陶醉沈迷在她的世界裡。一個舞步換過一個舞步。

她將內衣脫了下來。這樣說她可能會不高興,不過我比較喜歡她穿著胸罩時的模樣。我忍不住伸手想要撫摸。她制止了我。不瞭解她的用意。她轉過身繼續舞動著,不時回頭張望。玻璃窗影影約約反射出她的正面,薩克斯風還在搖擺她卻停了下來。

「你會不會覺得很無趣?」她說。
「不會,要是能繼續下去更好。」
「再給我一根菸。」

接著她就鑽進棉被,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我跟她蓋著棉被抽菸。

「說點軍中好玩的事。」
「當兵跟坐牢一樣,每天大同小異,能有什麼好玩的。」
「外面的生活也一樣,難道我們只能這樣活著?」
「沒辦法,好像真的就是這樣。」我搖搖頭。

像洩了氣的氣球。攤在床上,一想到是這麼一回事,連菸都乏味起來。還好她埋下了伏筆,電鈴戲劇性地響起。我們相互看了一眼,是她起床開門。女孩跟想 像中的很類似,格子短裙露出屁股底部,白色的上衣,最不尋常的是她戴了一副眼鏡。不是墨鏡也不是有色鏡片,是非常普通的近視眼鏡,雖然說沒有規定應召女郎 不能近視,總是怪怪的。奇奇(我想到村上春樹小說裡的女孩,也這麼叫她),奇奇關上門露出善意的微笑。她很年輕,帶著鈴蘭花般的香味。

從頭到尾她都戴著眼鏡。就像肯德雞爺爺對星野青年保證的:「火辣辣一級棒的性愛機器。」

「你是最棒的。」奇奇說。

因為她的這句話反而讓我沮喪起來。而且我好像是前戲的一部份,Emily馬上接手吻上了奇奇。她深情融化了她,眼鏡都起霧了。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杏仁味,像一層紗般將我隔開。讓我瞭解我跟她們是有距離的,我不該參與,此刻是她們的世界。

我退到沙發,好奇地觀望。Emily找到了樂趣,跟剛剛的她判若兩人,這無關性向,應該說她找到一件新鮮的事物。濕潤的汗水味,她們不斷變換位置。 移動的同時,味道也產生些微的改變,增加了酸味,厚重的密度,奇奇跟Emily融合在一起。她叉開雙腿。唾液味。激烈撕咬滲出的血腥味。啃食腳指的皮屑 味。

我迷失在無法形容的味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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